专著译著

来自加勒比海的"美食盛宴"

来源--杭师大加勒比研究中心 作者:杭师大加勒比研究中心 时间:2026-03-04

以下文章来源于浙江大学出版社 ,作者浙大社

逢年过节,餐桌上的每一道佳肴,都盛满了团圆的暖意与岁月的印记。你是否好奇,远在加勒比海的岛屿上,人们正以怎样的滋味诉说着迥异却同样动人的故事?今岁上元,以灯火为媒,以美食为桥,在汤圆的软糯里,品中华团圆之味;在加勒比的鲜香中,读世界交融之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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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桌上的加勒比:食物、文本与文化》一书借鉴了丰富多元的加勒比文学传统,揭示了食物与叙事创作之间的紧密联系,为我们深入理解这两种相互映照的文化实践提供了崭新的视角。历史上,加勒比作家通过描绘他们的饮食内容、时间和方式,来探索、定义并强化其独特的文化、种族、种姓、阶级和性别身份。各类加勒比文本所阐述的关于喂养、宴饮、斋戒以及其他与食物相关的仪式和实践,构成了强大的社会凝聚力和文化延续力。

 

牙买加烤鸡的“正宗性”

我们也可以将牙买加作家马龙·詹姆斯的布克小说奖获奖作品《七杀简史》作为另一个切入点。小说开篇呈现了加勒比地区跨国快餐连锁所提供的"餐食"与"正宗"或"传统"牙买加饮食方式之间的紧张关系。其中,"巴里·迪弗洛里奥"这一章以20世纪70年代牙买加一家虚构的快餐店"汉堡王——万堡的故乡"为背景,讲述了已在那里潜伏一年的美国中央情报局特工迪弗洛里奥的故事。迪弗洛里奥来到这家快餐店,因为"这里没人听说过汉堡王……下午三点钟的时候从来不拥挤"。他回想道:"我最讨厌美国同胞的一点是,他们每次飞到国外,第一件事就是拼命找美式食物,哪怕是小破餐馆里的也照吃不误。"

与小说中的其他白人角色类似,他自认为正在体验"正宗"的牙买加饮食文化,但小说中的牙买加人物却强烈地质疑了这种所谓的"正宗性"。事实上,这些牙买加人物自身对"正宗"的定义也相当模糊,甚至彼此之间存在分歧。尽管迪弗洛里奥常来这家餐厅吃芝士汉堡,这次他却偏偏挑衅起了女服务员:"你从约翰逊政府时期就在这儿工作,竟然没吃过阿奇果烩咸鱼。我可能是第两百万个跟你说这话的人了,宝贝儿,这东西就像炒蛋,不过更好吃。我的孩子都爱吃。我妻子倒是想买曼威奇牌汉堡肉酱、拉古肉酱,哪怕是汉堡调料也行,可是在超市里想找到这些可真够呛。说真的,想找到任何东西都够呛。"

该书探讨的是来访者与本地人、国内与国外、食物充足与短缺、进口食物与本地食物、现代食物与"传统"加勒比家常菜之间的张力。迪弗洛里奥回忆起自己第一次在当地小摊品尝牙买加烤鸡的经历:当时他正坐在车里,结果被摊主拦住了。詹姆斯的绝妙讽刺在于——在一本充满暴力的小说中——这样的遭遇居然以食物买卖而非死亡告终,但整个遭遇中使用的暴力意象暗示着食物与死亡(或死亡威胁)总是紧密相连:

那人拿起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大砍刀,像切温热的黄油一样切下一块鸡腿肉。他把肉递给我,正当我要吃时,他闭上眼睛摇了摇头。就那样:坚定、平和而不容置疑……他指向一个巨大的罐子……里面装着辣椒酱。我把鸡肉蘸了蘸,一口吞下……仿佛有人往我嘴里倒了糖和汽油,然后点了一根火柴,呼的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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牙买加烤鸡

当迪弗洛里奥戏谑地问汉堡王收银员"他们有没有想过做烤肉汉堡"时,她不假思索地答道:"贫民窟食物?"对迪弗洛里奥来说,他第一次品尝的烤肉就代表了某种"正宗"的牙买加风味。然而,对收银员来说,意义截然不同:它关联着阶级、种族,以及特定的空间和文化氛围。不过,她的语气也透露出对"游客视角"的一丝戏谑和讽刺——对于身为美国白人且是外来者的迪弗洛里奥来说,"贫民窟"可能具有不同的含义。加勒比及其流散社群的传统饮食习惯正在以各种方式改变或适应新的、日益商品化的模式。迪弗洛里奥提出做"烤肉汉堡"的建议巧妙地暗示了这一趋势。不同群体赋予食物的不同意义,以及传统与新兴饮食方式之间的张力,是本书关注的核心问题。

 

自留地与“凑合”的智慧

西斯尔伍德的奴隶通常会被分配一小块边缘土地,称为"自留地",用来种植淀粉类的根茎类作物和绿叶蔬菜,以补充他们的饮食。与"庄园"一样,"地"是从英格兰农民和农场主那里引入的一个概念,等同于牙买加语中的"grung"。在牙买加,"grung"指的是由土地所有者自己耕种的小块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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牙买加国菜——阿奇果烩咸鱼

希拉里·麦克迪·贝克尔斯认为,在巴巴多斯,自留地最初被认为有助于种植园的"自给自足",这也意味着剩余的农作物会被带到奴隶市场以交换其他商品。由于担心奴隶出售从种植园偷来的食物,巴巴多斯在1661年和1685年分别通过了相关法律。不过,1685年的法律对那些没有得到足够食物供应的奴隶表达了一定的同情。17世纪90年代,巴巴多斯议会曾就此进行讨论,最终通过了一系列法律,旨在保护白人小农的生计,并控制奴隶的商业活动。牙买加也通过了类似的法律,但最终政府做出了妥协,因为这种做法利大于弊。实际上,奴隶在建立一个充满活力的内部贸易市场体系中继续扮演着重要角色,奴隶市场也在整个18世纪经历了多次立法调整后得以延续。

正如前文所述,自留地除了其商业和生存功能外,还扮演着另一个重要角色。对于奴隶而言,耕作自留地唤起了他们对非洲传统农业方法和食物文化的记忆。自留地不仅是维持生存的保障,更是与故土的一种象征性连接。这些"作物使自留地成为非洲的延伸,这也是牙买加唯一一个奴隶可以自主决定种植和收获什么的地方,并且可以通过出售自己养殖的牲畜和种植的蔬菜参与到货币经济中"。自留地也是奴隶发挥自主性、创造力和进行潜在反抗的空间:这些地方是"阴谋"发生的地方,无论字面意义还是隐喻意义上,都可以被视为策划的空间。

然而,在西斯尔伍德的庄园里,奴隶们的自留地并没有为市场提供剩余的农产品,他也没有提到附近有奴隶市场供奴隶通过交易食品来补充他们的饮食。这意味着,至少在最初,"西斯尔伍德不得不适应奴隶们吃的食物,而不是像他在1750年12月12日那样,通过陆路运输,将大量美食送给附近的瓦萨尔家族,包括二十六只阉鸡、一只烤公鸡、二十只蛋鸡、三只未产蛋的母鸡、十六只小鸡、一只蛋鸭、两只雏鸽、一个甜瓜、十九个番荔枝等"。然而,在1755年至1756年,西斯尔伍德开始记录食用根茎的匮乏,以及奴隶们为了寻找食物而离开分配给他们的自留地的情况。他在日记中记录了奴隶主的反应和报复。奴隶主认为奴隶的这种行为是对他们主要职责的背叛,而不是为了生存、保持健康劳动力的一种必要策略。

 

加勒比食物、写作与身份

在其经典的成长小说《在我皮肤的城堡中》的结尾,乔治·拉明描绘了主人公G与母亲准备、烹饪和享用最后一顿特殊餐食的场景,这顿饭是G在离开巴巴多斯前往特立尼达岛之前与母亲的告别宴。这段场景展现了在加勒比文学中,食物如何被用来探索和强化特定的国家、文化、性别、代际、种族与阶级身份,尤其是在加勒比地区的大背景下。母亲和儿子的对话如下:

“一想到,”她说,“这可能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次为你做一顿像样的饭,我这心里就难受得不行,想想那流浪猫差点儿把我的鱼叼走。天知道你什么时候才能再吃到这样一顿饭……”

“特立尼达岛的人也做饭吧。”我说。我不确定结果会怎样,但我们之间的紧张气氛已经缓和,我斗胆直言。“全世界的人都做饭,”她说,“但关键在于做法不一样。你要是觉得做饭就是把锅往火上一放,等着它自己熟,那你就大错特错了。有些人,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烩在一起,还自诩为‘烹饪’。只要能填饱肚子,他们才不在乎吃的是什么。但如果你也认为这是烹饪,那就大错特错了。”

“他们有自己的一套做法吧,”我说,“我看他们也挺健康的,有时候他们来这儿打板球,还能赢呢。”

“那是两码事,”我母亲说,“据我所知,他们在餐馆吃饭,吃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只有天知道。说到在家做顿好饭,他们根本就无从下手。而且他们……还说自己比其他岛上的人更现代化。他们大多数人,尤其是年轻人,根本不懂什么叫家,或者家意味着什么……他们会叫你去中餐馆,或者这家酒店那家酒店,吃顿饱饭。但你绝对听不到他们当中的任何人说:‘来我家吧,让我妈或者我老婆给你做顿饭……’在我们这儿,招待客人的第一件事就是请他吃一些家里的东西,不管家里多穷,你都想让他尝尝自己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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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瓜拉普库鱼、皮拉卡巴鱼和飞鱼”

在此,正如许多加勒比文学作品所展现的那样,食物象征着母亲的养育和引导,而母亲则象征着“家”——无论是血缘上的家、文化上的家,还是国家意义上的家。母亲对其他岛民(此处指特立尼达岛民)饮食习惯的质疑,以及对他们拥抱现代生活方式(选择外出就餐而非在家烹饪)的不满,都源于她对小岛“传统”的坚守。这种态度通过性别、阶级、民族认同和文化符号等多个层面得到体现。

有趣的是,拉明在描述这顿飞鱼库库饭时,从G的视角展开了详细的描写,而不是从母亲的角度,而且这些描写并不完全是积极的。母亲略带戏谑地暗示(尽管飞鱼作为国家象征出现在巴巴多斯国徽上),或许即使不是巴巴多斯人,也能做出这道菜。然而,“做库库”——也就是制作搭配飞鱼的“干粮”库库——则被赋予了特殊的地位,成为巴巴多斯身份的象征。库库是一种“一锅煮”菜肴,由玉米粉、水和黄油组成,通常还会加入秋葵,并用“库库棒”搅拌。它几乎可以肯定源自非洲,最初由被贩卖到加勒比地区的奴隶们食用,并由非洲克里奥尔厨师推广,因此具有悠久且重要的文化传承。